[issuu width=420 height=275 backgroundColor=%23222222 documentId=120107120140-fbee7d56969347f094614ccbead1101c name=queerup11 username=queerup tag=gay unit=px id=dedf2777-9410-9579-29a4-e579821a9a2a v=2 ']

我總是在飯局眾人由舌根吐出最後一個字,很久,感覺到靜謐的可怕,它在每個人的臉上使好不容易顯露的笑紋歸復平舒,彷彿時間忽然地層下陷有了破洞。你的我的時間,暫停。於是,說話說話,像自動答錄機,翻找幾則有趣的自己或別人的事情來講,這樣的談資,會笑或不會笑,它會促使時間繼續航行,耳朵再度有了意義。Jade說,我根本不是處女座,接連聽了月亮射手、上昇魔羯,她蓋棺論定,正如同她閉起眼皮,那麼輕易簡單地:「渴望平衡。」喔,她說我媽絕對記錯時間,我應該是天秤座;她說,媽媽兩腳跨在鐵製生產檯上,用力排擠一個孩子,從前讓他著床如今逼他遷移,痛,令她忘記時間的進程,在泡過過久羊水而滿臉皺紋的孩子,被在屁股啪聲之後,開始痛哭,她痛苦地抬起眼睛,才意識到時間正一格格的順落走。

所以,時間不會改變一個人,甚至是一道傷口,它也不會被汰盡復原。

哭是天性,它自人類呱呱墜地時,到人老病衰,在自己與他人之間,哭被允許使用的機率不太多,尤其是在我們這小家庭裡,所有的生離死別都很遙遠,於是爸爸,他說我是男的,哭什麼!(肯定句)醫生,我懷疑我爸也有憂鬱症,他總是聲嘶力竭地摩擦聲帶,每串字都像土石流,這裡那裡來,「我以前爸爸過世我都沒哭」、「我一個人獨自生活,靠炸油條維生都沒哭,那時我十八歲」,當然更多時刻他沉默,一個兩個巴掌響在我臉皮上,需要什麼理由呢?不准哭,他總是這麼說,但他忘記告訴我,什麼時候該是哭的時間。

他就是一個壓抑的人,外表健康,內裡破洞。去年四月,十三樓窗外的當季的花該開全開,連樹都綠得像假的,而他躺在床上,等待死亡;醫生說,他腸子有點問題,要我簽字,如果手術過程有任何的問題(所有的文字在此不再精準),他已然盡力。我把我的名字,我父親給我的字,仔仔細細地簽在格子裡,時間如沙漏我將它翻轉,以我的身分去註銷他的存在。我跑到大樓樓底的樹叢後哭,心中想著,那麼以後我應該要恨誰呢?爸爸,他怎麼可以如此泰然呢?

我以為他離家出走的這幾年,已經很習慣孤單:可以泡在夜裡,靜謐慢慢地讓腦袋停止運轉,一個人。然而,當黑夜真的來,我在他身旁,凌晨兩點多,他忽然大叫:「走開走開!」爸爸發語對象是為了生計而改嫁的阿嬤,他恨透她,即使阿嬤每日早晨搭五點半的265號公車來萬華,他只是穿著泛黃的三角內褲,一副我也沒什麼錢的模樣,把幾張百元鈔硬伸至她眼前,快走快走。如今,亡魂來矣,爸爸,拉扯著嗓子、雙手凌空亂揮舞,接著唸起佛號,快走,我不知道如何使瘋狂的人暫停下來,然我卻明白了,不是阿嬤靠近他,而是爸爸自己走過去。

所以,時間不會改變一個人,甚至是一道傷口,它也不會被汰盡復原。

所以,我笑著。陳雪有篇小說是這麼寫的:「一個天生適合笑的人,有更多哭的理由。」說這句話的人,似乎也是個心理醫生。我不知道你們是如何瞬間的以感知拆解病患千辛萬苦建構起來的牆,但某些時候,這樣的句子,聽起來挺感傷且溫馨,很矛盾。

譬如,K老師在課堂上第一次聽見我笑,便皺著眉,朝其他同學說:「唉呀,這人很適合演戲哪!」K是舞台劇著名的演員。他分析我笑聲的成分,一個一個步驟講解,結論是,我很需要。時時刻刻。很多人的擁抱。

在我套上一顆熊貓頭,站在西門町的街頭,那是無所謂非假日的暑假時刻,比我年輕的男女,拼命地由地底捷運汩冒上來,他們笑的很大聲,但不是從我玩偶的耳朵傳遞進來;是從以黑紗網材質充當熊貓眼睛的兩丸黑輪進來的。耳朵是假的,我聽見他們,圍在我四周竊語偷笑,大熱天的,裡頭的我流汗成河,希望朋友L快點拍照,這組名為「在城市裡孤單的人」的照片。

醫生,在那個悶熱的空間之中,我突然發覺,我一點也不想笑。

讓熊貓頭上縫製的弧度,使陌生人報以我微笑。

我跟他們,阻隔一顆絨布與瓦楞紙與可愛外表混搭成的玩偶動物頭,一個在裡面,更多的在外面,我卻感到無比的安心,站在街頭,大家「看得見」我,我亦「看見」自己。醫生,你不會覺得這很重要嗎?當一個人活到26歲,才驚覺,自己一直是被排擠在外的畸零人,邊緣的邊緣。

可是,我偷偷告訴你,我在裡面卻由衷的笑起來,呵呵。

—周紅利